第六章

　　我相信漪儿也非常喜爱火辣辣的太阳。她在石头后面的笑声是欢快的。有时候白嘴儿也会变成湿漉漉，从石头后面探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，对着静静坐在大石头上的我“汪汪汪”地叫一通，接着又被石头后面泼出来一阵水花淋个透。“哑佧，你在偷看我。”漪儿这么说。可是，我是真的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没动弹过。“哑佧，我都看见你了，你在偷看我。”漪儿还是这样说。可我真的没有动。白嘴儿湿着身体跑过来，紧挨着我趴下，把我的衣服也弄湿了。

　　这样的时候也是我最兴奋的时刻。漪儿从石头后面出来，整个人都是清爽的。长发漆黑漆黑，用一根火红的纱巾挽在一块儿，披过在肩膀，沿后背一顺溜顷下来，发尖上还流着水。漪儿走过来，也爬上石头，顺势坐在我身傍，然后把头发从身后挽过来，望着眯着眼的我，用发梢痒痒我的鼻尖，轻声说道：“哑佧，我知道你没睡。起来吧你也去洗洗吧。”我喜欢听漪儿这样莺歌燕舞般的声音，也喜欢她用这样温柔的声音指派我去干我想干的事情。我知道这个时候漪儿不会责怪我，所以我放肆地睁大眼睛盯着漪儿的脸。那是一朵娇艳的花，出水芙蓉？富贵牡丹？还是清纯的石榴月季？其实这些都不重要，漪儿就是一朵艳丽的花儿，我的眼睛里都是冰清玉洁和眉清目秀。我转到石头后面偷偷扒了一眼坐在石头上面的漪儿，不小心却被漪儿发现了，她从石头上面摸起一块小石子打了过来，我赶紧藏在石头后面。

　　石头后是天然形成的一个水池，东边一段与狂奔溪流在连接在一起，让池子里的水也平缓地流动起来，水深齐腰，恰好是一个绝佳的洗澡池。走进水池我的思绪就飞了起来。这是漪儿洗过的，里面还留有漪儿的体香，我这样下去就会和漪儿。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，这是亵渎。我又开始责怪自己，连水也撩不起来。

　　“哑佧，我看见你的光屁股了。”漪儿是开玩笑，就算她站起来，在石头上不往水池这边走几步也是看不见水池的。白嘴儿雪白的嘴从石头上面伸了出来，用两只骨溜溜的眼睛望了我一眼。“哑佧，白嘴儿在偷窥你，哈哈哈。”漪儿一阵愉快的笑。我蹲下身去，慢慢地把头也埋进水里。可是，这样的事情我不敢坚持多长时间，一股水钻进我的口。好刺激的冰爽。打一个机灵，我还得从水里面钻出来。“哑佧，我怎么看不见你了，你该不会被水神收走了吧？”漪儿没有安静的时候，她总会找出许许多多话头来。“哑佧，我带了你的衣服，我这就让白嘴儿给你送过去。”我等了半响，也不见白嘴儿过来。“哑佧，你哼一句行吗？你没响动我真的怕。”我不知道漪儿怕什么，她的后半句没有说出来。漪儿是一个坚强的女人，在这山洼里用一根马鞭撬出自己的牧场，她肯定是不会怕的。

　　“白嘴儿，你去叼一块哑佧的肉来，我饿了。”白嘴儿跳下石头，飞快地到水池这边，站在岸上望着只露出一个脑袋的我。我很害怕白嘴儿真的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来，血丝呼啦，露着白白的骨头。想想这样，我就再一次把头埋进水里。“汪汪，汪。”白嘴儿急促地叫了起来，声音里充满惊恐。即使这样，漪儿也不会跑过来，她知道我懂水性。但是，我还是不可能把头埋进水里时间太久，很快我的头又一次浮出水面。“汪，汪，汪。”白嘴儿的叫声立马变得欢快起来。

　　我的衣服最终还是白嘴儿叼过来的。我站在水里就在想，这一定是漪儿给白嘴儿发了指令，可是她把我的衣服压在身下，白嘴儿只好在石头上面转来转去。穿好衣服，我们也不着急回去，就坐在石头上面，我和漪儿都躺着，望着火辣辣的太阳和蔚蓝蔚蓝的天空。身后是灰色黑色的冰渍石，刻画着这山洼里的严酷；身前是大片大片的青草，喂养着羊群牛群；侧旁，我闭上眼睛都知道，厚重的大石头一个接着一个，有些石头上面覆盖着艳绿的苔藓。我喜欢苔藓。这周围的石头异常光洁，可是苔藓不在乎这些，它们总有办法在这些石头上面扎稳脚跟，然后生长起来，覆盖住石头，刺破山涧的荒凉。这里接近雪线，算，也不算是生命禁区。这儿有滑动着的雄鹰，走路悄无声息的雪狼雪狐，也有一些不知名的小鸟飞来飞去，山涧上面就是草场，这些是应该有的。

　　“哑佧，我想用我的头发勒死你。”有时候漪儿茫然地说。我不知道漪儿为啥要说这样狠心的话，躺在石头上面，我们都是开心的，漪儿还允许我抓起她的头发玩。但，就在这个时候，漪儿会这样说。其实，在这儿要一个人死其实很容易，靠近山崖轻轻一推，绕在身后举起一块石头，睡到半夜往身上浇一盆水，在山坡上个对准脚踝狠狠踢一脚，甚至给白嘴儿小黑子下一个命令，或者把人直接挤进山涧溪水。这些都是让一个人不明不白就死去的办法。漪儿为什么要用最笨最蠢，用漆黑油亮的长头发勒死一个人？这只是漪儿说说，我还活着，欢蹦乱跳地站在漪儿面前。

　　喝了一碗油茶，我的肚子已经不是很饿了，可我还是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。我喜欢站在草尖上，尤其是现在这样嫩绿的草，我羸弱也罢，我强壮也罢，我就这样站着，在等待漪儿上山的时候，我有时候会成天就这样站着。现在也是正在等待漪儿，和那些时候一样。所以，我还是这样站着最好。“哎，哑佧，你还真是一个哑佧。你坐下来不行吗？这样像一根铁杵一样站着，我也没办法和你说话。”古力大哥吹鼻子瞪眼睛，八字胡也飞了起来。我依然固执地站在古力大哥面前。“好好好，哑佧，我算是服了你，你爱站着就站着吧。”古力大哥无可奈何，最后还是我胜利了，我就这样站着。

　　古力大哥没有接着说话，端起碗，扬起脖子，咕噜咕噜痛痛快快喝了一口茶。一张古铜色的脸凝在那儿。我有些着急，赶紧比划着漪儿的模样。“你不坐下来我就不说。”古力大哥赌气地说道。我也没奈何，只好坐在他的面前。“哈哈，哑佧，要说你犟也真是。可是，你现在是有求与我，所以，你就挺不起来。这是生存之道。打蛇打七寸，我掐准了你着急打听漪儿的事情，我就不着急，我非要让你坐下来听我说。”古力大哥的脸舒展开来，但我总觉得这样还没有原先僵着好看。但，大黄就在不远处，抿着嘴。这模样我从来没见过。大黄会不会没有古力大哥的指令就扑过来？我心里直发毛。

　　“哑佧，漪儿的事我知道一些，但是我现在还不着急说给你。今天天气这样好，我给你说完漪儿的事，你扭头拍屁股走了，连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了。”古力大哥，你错了，我是不可能陪你说话的。我是哑佧，我怎么可能陪你说话？我是来找你打听漪儿的消息，漪儿至今不来，我只是担心她。我担心漪儿什么，我还真的没想好。看来，我的心思还是不算缜密，连这么一点最起码的事情都没想透彻——我好懊悔。懊悔归懊悔，但现在事情还得面对。我又开始比划着告诉古力大哥，古力大哥，你只告诉我漪儿现在有没有出什么意外就行，陪你说话。不，我就坐在你对面说话，连眼睛都不眨巴一下。